第八章 三路分兵皆落空，一计连环尽成灰
三日后的黄昏，陆逊帐中烛火通明。十名派往马鞍山的细作已陆续返回，此刻正跪在帐中逐一禀报。陆逊端坐案后，面色沉静，听一人说完便挥一挥手，示意下一人上前。
“禀大都督，“第三个细作双手呈上一张草草画就的地图，“小人扮作樵夫，深入马鞍山西麓，发现蜀军在山腰布设了大量营寨，约四百余座。但其中超过七成营内空无一人，只有草人穿甲、旗杆竖立。小人趁夜摸近其中三处查看，寨门虚掩，帐中无人，灶台冷透，显然已多日未用。”
陆逊接过地图，目光落在一处标注"水瓮谷"的地方：“此处为何画了个圈？”
细作道：“小人发现马鞍山北面有一条深谷，谷口窄、腹地宽，谷底湿润多泥，上面有大量脚印，似有蜀军出入。但谷中并无营帐，只在谷口设了寥寥十余个岗哨。小人不敢深入，只在谷口观望了片刻，便被一名蜀卒发现呵斥，只好退下山来。”
陆逊手指叩了叩案面：“谷底湿润多泥……此时是旱季，谷底岂会湿润？除非附近有水源。”
细作摇头：“小人未见溪流。”
陆逊略一思索，又问：“你看那谷口的地势，若从两侧山顶向下望，是否一览无余？”
“正是。两侧山壁陡峭，居高临下，谷中一切尽收眼底。”
陆逊忽然笑了起来，笑声不大，却带着一种"终于找到了"的释然。他站起身，走到帐中悬着的地图前，以手指丈量马鞍山与巫县之间的地形，喃喃自语道：“湿润谷底、窄口阔腹、两侧高壁……诸葛亮啊诸葛亮，你藏得虽好，但终究露出了破绽。”
徐盛不解，问道：“大都督此话何意？”
陆逊转过身来，眼中精光闪动：“那水瓮谷地形奇特，谷底湿润，必是地下水脉渗出，又无溪流排出，形成一片浅沼。若在谷口筑一道水坝，引上游江水灌入，片刻之间便可成一片深泽。诸葛亮之所以在谷中布设草人假营，又让兵卒在谷底来往留下脚印，正是要让人觉得那里是蜀军秘密集结之处。待到我们以为那是软肋、派兵突入时——”
他抬手做了个"下压"的手势：“闸门一开，大水倾泻，进去多少人，便淹死多少人。”
帐中众将无不色变。韩当失声道：“此计歹毒！若我军贸然攻入，岂非全军覆没？”
徐盛却皱眉道：“大都督既已看破此计，那我们便不去攻这山谷便是。”
陆逊轻轻摇头：“若我明知此计而避之，诸葛亮便会另设陷阱。他是下棋的人，一招不成必变一招，我们不可能永远避着他的棋走。与其被他牵着鼻子走，不如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移到马鞍山南麓一条小径上，忽然问道：“你们有没有注意到，诸葛亮在大营中每日晨昏必登一处高台，向东眺望？”
细作中一人忙道：“回大都督，确有此事。蜀军营中有一座新建的木台，高约三丈，诸葛亮每日日出、日落必登台观望片刻。小人远远看去，见他手持羽扇、面向东方，似乎在观察什么。”
陆逊嘴角的弧度更深了：“他在看风向。”
他走回案前，提笔在一张帛上画了一幅简单的风向图：“如今是闰六月，东南风盛行。诸葛亮每日登台观望，是算准了东南风何时最烈。他把我引向马鞍山，又在马鞍山北面埋下水淹之策，但水淹之计有一个致命的问题——如果风向不对，水灌下去之后，蜀军自己也会被困在下风处，水汽弥漫、箭矢难发，反而让被困的吴军有机会攀上谷壁逃生。”
他将帛书翻转过来，在背面写了四个大字：“东南风起。”
“诸葛亮要等的是东南风最烈的那一天，一旦风向东南，他掘开水坝，水灌入谷中，而他自己则立于上风处，以弓弩封住谷口。届时谷中吴军既淹且射，便是插翅难飞。”
韩当急道：“那便不能让他等来东南风！我们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动！”
陆逊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：“正是。所以我们要抢在东南风起之前——主动出击。但不是去打他布好陷阱的马鞍山，而是打他运粮的水道。诸葛亮千算万算，只漏算了一点：他的粮草全靠长江漕运，而长江上的水军，我东吴从来胜于蜀汉。若能截断他三日粮道，蜀军不战自乱。”
他提笔开始写调令，边写边道：“韩当，你率水军三千、战船百艘，今夜便出发，沿江上溯，在巫峡口埋伏，专截蜀军运粮船只。不必全歼，每日截一两艘便可，让诸葛亮知道粮道已危，逼他分兵护粮。”
“徐盛，你领五千步卒，明日天亮后佯攻马鞍山南麓，不必突入谷中，只需在山脚列阵擂鼓、扬起尘土，做出主力来攻的声势。诸葛亮见了，必以为我要强攻他草人假营，便会调兵来援。”
“孙桓，你率骑兵八百，绕道北面山道，待徐盛与蜀军交战时，从侧翼突袭蜀军援兵的队尾，打了便走，不求歼敌，只求扰其军心。”
三将各自领命，帐中气氛骤然紧绷。陆逊最后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望着夜空中隐现的几点星光，缓缓道：
“诸葛亮在下一盘大棋，棋局铺了三千里。但我这一招——截粮、佯攻、侧袭——三线齐发，打的是他的’应接不暇'。他再能算，一个人也堵不住三处漏洞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仍未痊愈的箭伤，低声自语：“孔明，上次你射我一箭，这次我断你一粮。咱们扯平了。”
而此刻巫县大营中，诸葛亮正登台东望。夜风拂面，他抬手感受了片刻风向，微微皱眉，对身旁的马良道：“风势已转了，今晚东南风较昨日弱了些，明日午后方起……陆逊若是聪明，定会抓住这半日’无风’的空档动手。”
马良惊道：“丞相如何得知？”
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，递给马良，轻声道：“因为我在他营外十里处安了一处暗哨，专记他每日炊烟多寡。今日他营中三更造饭，且灶数比平日多了三成——今夜必有调兵遣将。”
马良展开密信一看，上面字迹潦草却清晰：“戌时三刻，吴营火光骤增，灶烟倍于平日。亥时，江边船只调动，似有水军北行。”
他抬头望向诸葛亮，只见丞相羽扇轻摇，望着东方的夜空，目光平静如水，却仿佛已将百里之外的每一簇吴营火光、每一声马蹄都收入眼底。
诸葛亮轻声笑道：“他要三路齐发，我便三路分应。这盘棋下到这步棋，谁也收不了手了。”
正是：三路分兵藏险计，一棋未落已惊风。欲知诸葛如何应对陆逊三路之谋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