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细作探营报虚实，都督定计破连环
次日清晨，诸葛亮只带二十骑亲兵，轻装简从，直奔马鞍山。行至山脚，向宠已在路口等候。这位年轻将领面庞晒得黝黑，衣甲上沾满泥土，显然连日操劳，但精神抖擞，见丞相到来，连忙上前施礼。
“丞相请看，“向宠引路上山，一路指点，“末将按丞相之令，从山脚至山腰，每隔百步立一草人假营，前后共布设三百余座。每座草人百余具，外罩旧甲，插以旌旗，远处望去与真人无异。夜间再在假营中点起火把，任他吴军细作如何观望，都只会以为此处驻有大军。”
诸葛亮随着向宠一路查看，见草人排列齐整，甲胄虽旧却也有模有样，旌旗在晨风中猎猎飘动，果真如大军驻扎。他微微颔首，却未多言，直到行至山腰一处凸出的岩石上，方才驻足。
此处视线极好，向东可观猇亭全貌，向南可瞰长江水道，向北则是一片幽深的山谷。诸葛亮举目四望，目光最后落在北面那条山谷上——谷口狭窄，仅容两车并行，谷中地势低洼，三面环山，俨然一个天然的大瓮。
“向宠，“诸葛亮忽然开口，“你可知道，这条山谷叫什么名字？”
向宠一愣：“末将问了当地百姓，他们称之为’水瓮谷'。”
诸葛亮微微一笑：“水瓮谷……好名字。这山谷四面高、中间低，若逢暴雨，水从三面山涧汇入，便成一片浅湖。如今虽是旱季，但谷底仍有一层淤泥，脚踏上去便陷半尺。若再灌入江水……”
他向身后一招手，一名亲兵捧上一卷图纸。诸葛亮展开，指给向宠细看：“我已令黄权率水军在长江上游十余里处，悄悄筑起一道临时水坝。坝体以沙石木桩筑成，不必坚固，只需能挡住水流三日便可。等到风向东南、陆逊动兵之日，只需掘开此坝，江水便会沿着北面那条废弃的旧河道——喏，就是那条——奔涌而下，直灌入水瓮谷中。”
向宠盯着图纸，越看越惊，额头汗珠滚落：“丞相，这水一灌下来，山谷中的草人假营便尽数泡汤。那陆逊若真的带兵攻入此谷，岂不是……”
“岂不是成了水中的鱼、瓮中的鳖。“诸葛亮收起图纸，望向东方，语调平静如古井无波，“但这水淹之计有一样关键，必须在陆逊动手之前，诱他派出主力部队进入这水瓮谷。若是他只派先锋三千人来试探，我们便枉费了这万钧之水。”
向宠急道：“那要如何才能让陆逊尽起全军入谷？”
诸葛亮并不直接回答，转而问道：“吴军细作最近可曾来此附近探看？”
向宠点头：“每日都有。但末将遵照丞相之令，只在白天让草人假营显露，夜间则将大部分火把移到别处，使远望者只见’营火稀疏，守备不严’之态。前几日陆逊夜袭被击败后，来的细作反而比先前更多了。”
诸葛亮满意地捋了捋胡须：“他越是败了一回，就越想摸清我的虚实。那些细作回去之后，必报——‘蜀军于马鞍山连设数百营，但夜间火光稀疏，且营中不见动静，疑似虚张声势。‘陆逊听了，便会认定我在马鞍山以假营充数、虚耗兵力。他败了一回，正需要一场胜仗来挽回颜面，而他最想打的、最觉得有机可乘的——恰恰就是这个’看似虚假’的马鞍山。”
他转身向山下走去，边走边道：“向宠，三日之内，你要将马鞍山上的草人假营再增加一倍，但夜间火把反而再减少三成。我要让陆逊觉得，这里是一个’刘备以前布下、诸葛亮接手后想撤又不敢撤’的烂摊子。他只要认定这一点，就会倾力来攻。”
向宠拱手领命，却忽然想到一事，追问道：“丞相，若陆逊真的起全军入谷，他手下徐盛、韩当等猛将，都不是易与之辈。万一他们发现谷中地形不妙，及时后撤，岂非功亏一篑？”
诸葛亮已走出数步，闻言驻足回首，眼中带着一丝智珠在握的从容：
“所以我还要送他一件礼物——三日之后，我将在马鞍山南麓当众’斩将’，斩一个’不遵军令而擅自撤防’的假将。届时人头悬挂辕门，军中传出号令：‘丞相有令，凡退过此线者，无论大将小卒，格杀勿论。‘陆逊若得了这个消息，便会以为我诸葛亮治军苛刻，逼得将士只能死守不敢后退——他进兵之时，便不会担心我们主动撤退了。”
向宠听得浑身一震，半晌才低声叹道：“丞相之计，环环相扣。末将……末将今日方知何为用兵如神。”
诸葛亮却轻轻摇头，笑容中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深沉：“非亮神也，乃陆逊之性，亮知之深矣。他好思虑、善隐忍，却因此容易对’看似简单’的事生出疑心，又对’看似复杂’的事生出征服欲。我给他看的，恰恰是他最想看到的那一面。”
他说完，翻身上马，马蹄踏过山石，沿着小径缓缓下山。向宠立于山腰，目送那一袭鹤氅在林木间渐行渐远，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敬畏。这位丞相的每一步棋，都像在千尺深潭中投下一枚石子，看似轻巧，波纹却会一圈一圈荡到对岸。
而此刻，五十里外吴军大营中，陆逊正坐在帐中，左臂缠着白布，面前摊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报。他反复看了三遍，又将地图翻来覆去对比，最后，他放下密报，对帐中徐盛、韩当、孙桓等将沉声道：
“诸葛亮在马鞍山布了数百座草人假营，意图诱我火攻。但他做得太过刻意——假营太多、火把太少，分明是欲盖弥彰。此乃’此地无银三百两’之策。”
徐盛恨声道：“那便不去管他！”
陆逊却摇了摇头，手指缓缓划过地图上马鞍山的标记：“不。正是因为他做得太明显，我才怀疑——诸葛亮是何等人物？他若要设假营，必然做得天衣无缝。如今这般粗疏，反倒像是故意为之。他真正藏起来的……是什么？”
他沉吟片刻，忽然转向帐外方向，目光穿过营帐，仿佛要一直望到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上去：
“传令下去，明日再增派十名细作，乔装成采药人、樵夫，深入马鞍山腹地，一草一木都要给我探明了回来。”
帐外江风骤起，吹动帐帘翻飞。陆逊下意识地按住左臂伤口，那支弩箭虽不致命，却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到——对面的那个人，远比他想象中更难捉摸。
正是：假作真时真亦假，虚成实处实还虚。欲知陆逊细作探得何情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