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虚设假营诱敌入，暗藏真计待君来
却说当夜三更，吴军大营内灯火尽灭，人衔枚、马裹蹄，五千精锐悄然出营。陆逊亲披铁甲，手持长剑，走在队列中段。徐盛为前锋，韩当为后应，三军沿江岸南行，悄无声息，如一条黑蛇贴着地面滑行。
四更时分，队伍行至长江南岸一处芦苇丛生的浅滩。此处水面宽阔，水流平缓，正适合暗渡。徐盛先行率三百人撑竹筏探路，确认对岸无伏后，方以灯火信号招大军陆续过江。前后约一个时辰，五千人悉数登岸，整队向北。
陆逊立于岸边高处，远望巫县方向。夜色之中，隐约可见蜀军大营的几点灯火，稀疏而黯淡，仿佛守军已然懈怠。他嘴角微微一勾，压低声音对徐盛道：
“诸葛亮果然退守巫县，但营中灯火稀疏，分明是兵力不足。我军直扑其营，擒贼先擒王！”
徐盛点头，引军疾行。一路之上，竟未遇任何蜀军哨骑。陆逊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，但转念一想，诸葛亮后撤不过三日，立足未稳，哨探部署不周也属寻常。他压下那丝疑虑，催军加速。
丑时三刻，五千吴军已摸至巫县大营外一里处。但见营寨大门洞开，门内漆黑一片，只有寨墙上方悬着三两盏风灯，昏黄摇曳。陆逊停步，凝神细听了片刻——营中一片寂静，连更鼓之声也无。
“不对。“他猛一抬手，全军止步。
徐盛低声道：“大都督，莫不是空营？”
陆逊目光如鹰，四下扫视。营寨四周皆是丘陵灌木，夜风吹过，草木沙沙作响。他忽然注意到寨墙上的风灯——灯油未尽，火光稳定，分明是刚添过灯油不久。若营中无人，何须添油？
“退！“陆逊猛然低喝，“此乃空营诱敌！诸葛亮早有准备！”
话音未落，只听得身后"轰"的一声巨响，一团火光冲天而起！那是吴军来路上一处山谷隘口，此时已被蜀军点燃了堆在那里的枯草火药，将退路彻底封死。
与此同时，营寨两侧的丘陵之上，忽然亮起无数火把，如繁星骤现。紧接着，震天动地的喊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：“活捉陆逊！活捉陆逊！”
徐盛脸色骤变，拔刀喝道：“中计了！大都督快走！末将断后！”
陆逊却异常冷静，他拔剑指向东面一处火光稍弱的土坡：“不可慌乱！随我从东面突出去！诸葛亮既然设伏，必然四面包围，但东面山坡陡峭，蜀军布阵不易，那里便是生路！”
五千吴军虽遭伏击，但训练有素，在陆逊指挥下迅速结阵向东突围。山坡之上，蜀军伏兵果然较少，只有三百余人拦路。徐盛一马当先，连斩三名蜀卒，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。
然而就在吴军前锋刚刚冲出缺口之际，头顶忽闻破空之声——嗡！一排劲弩从山坡顶端齐射而下，弩箭如雨，直扑吴军密集处。原来山坡顶端另有伏兵，专等吴军"突围"时才动手。
十余吴兵应声倒地，陆逊左臂中了一箭，箭头入肉寸许。他却哼也不哼一声，反手拔箭，撕下战袍一裹伤口，厉声道：“不要停！冲出去便活！”
吴军拼死向前，终于杀出包围圈。陆逊回头一望，五千人马折了近三成，只剩三千余人。营中蜀军并未追击，只在后方擂鼓呐喊，声势浩大。
陆逊带残军奔出十余里，到了一处溪谷旁，方才停下喘息。众将围拢上来，个个面带惊惶。徐盛跪地请罪：“末将失察，中了诸葛亮的计，请大都督责罚！”
陆逊靠在一棵树下，面色苍白，却未露怒色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缓缓道：“不怪你。诸葛亮……此人果然名不虚传。他知我必不取马鞍山正路，定会绕道南岸直取巫县。他故意在大营中留灯、留门、留空地，让我以为守备空虚，实则四面设伏。我这一步，走得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中。”
韩当怒道：“那便跟他拼了！我吴军尚有三千，未必不能打！”
陆逊摇头：“强弩之末，不可穿缟。传令全军，沿溪谷向西疾行，绕道返回大营。诸葛亮不追，是因为他今夜本就不打算全歼我。他要的只是这一箭——”
他低头看了看左臂上仍在渗血的伤口，嘴角竟浮起一丝苦笑：“他要我明白：在他面前，莫要自作聪明。”
却说巫县大营中，诸葛亮正立于寨墙之上，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。马良匆匆赶来，禀报道：“丞相！陆逊已突围东去，我伏兵按丞相之令，并未追击。缴获吴军旗帜百余面、盔甲二百余副。另据哨骑报，陆逊左臂中箭，但伤势不重，仍可骑马。”
诸葛亮微微颔首，轻摇羽扇道：“他果然从东面突围了。我知道他会选那个方向，因为东面山坡陡峭，我伏兵布阵较薄，以陆逊之智，必能识破。但我在山坡顶端另设了一排连弩——那一箭，原本可以射他要害，但我让弩手偏了三分。”
马良愕然：“丞相为何留他性命？”
诸葛亮转身望向东方晨光，笑容平静却意味深长：
“今夜这一仗，只是让他知道我在。若我一战射死陆逊，吴军必推举一个更莽撞、更不可测的统帅上来，那时局面反而失控。我要的是一个’知道怕’的陆逊——一个处处提防我、却处处猜不透我的陆逊。他回到大营之后，有三件事一定会做：第一，加固营垒不敢再轻动；第二，派人向孙权求援；第三，日夜揣摩我的下一步棋。他越揣摩，就越不敢动；越不敢动，我就越有充足的时间完成马鞍山的布置。”
马良听得心服口服，躬身道：“丞相步步为棋，陆逊虽为当世之杰，此番怕是难逃掌心。”
诸葛亮却没有接话。他望着远方渐渐亮起的天色，忽然轻声道：“陆逊此刻一定在溪谷边包扎伤口，心里在想——‘诸葛亮今夜明明可以围死我，为何放我走？‘他会反复推敲这个问题，三日三夜睡不着觉。”
“他越睡不着，就越容易出错。”
他走下寨墙，吩咐侍从备马：“天明之后，亮要亲赴马鞍山察看草人假营的进度。陆逊既已退兵，半月之内不会再犯。这段时日，正好完成最后一道布置——”
“水淹猇亭。”
正是：一夜伏兵惊虎胆，半江残月照龙韬。欲知诸葛亮如何布置水淹之计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