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陆逊夜袭中埋伏，孔明设伏挫锋锐
却说诸葛亮自永安出发，沿江东下，不过一日便至巫县。此时冯习、张南已在巫县城外扎下中军大营，见丞相亲至，连忙出迎。诸葛亮未及入帐，先登高坡眺望东方。但见天际一道青灰色山影连绵起伏，正是马鞍山；山脚之下，隐隐可见蜀军留下的营寨痕迹，但此时已空无一人。
冯习上前禀道：“丞相，三千株木材已按令堆于马鞍山西麓，井字形排列，每层覆以枯草松脂。末将亲自查验，若遇明火，一盏茶内便可烧透整座山头。通向北面山谷的窄道也已留好，两旁伏弩暗设，只等吴军入彀。”
诸葛亮颔首，又问：“吴军那边有何动静？”
冯习摇头道：“哨骑回报，陆逊大营一切如常，未见调动迹象。只是每日江面上多了三五艘小哨船，来回穿梭，显然是在刺探我军虚实。”
诸葛亮微笑道：“他越是这样，越说明他在犹豫。他在等一个信号，一个可以动手的确切时机。好，我们便给他这个信号。”
当夜，诸葛亮升帐议事。帐中诸将济济一堂，比在永安时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。诸葛亮首先将"昭烈之符"置于案上，焚香拜过，然后朗声道：
“诸位将军，陛下将此印托付于亮，亮必不负所托。今有三事须当众宣布——”
“其一，即日起我军分三路布置：冯习率八千人马守巫县大营，拒陆逊正面；张南率五千人马驻守永安东岸，保护粮道；黄权率水军三百艘战船泊于长江中游，听候调遣。”
“其二，全军更改旗号、衣甲。前营将士一律换上旧甲破旗，每日在营外操练时故意露出疲态，散布’丞相新来，不懂前线实情，逼令退兵，军心不服’的流言。要让吴军细作以为我军士气低迷、将帅失和。”
“其三，向宠今日便可动身，率三千新兵入马鞍山布设草人假营。务必赶在三日内完工。完工之日，便是陆逊动手之时。”
诸将轰然应诺，各自分头准备。
却说马鞍山东南方向五十里处，便是吴军大营所在。陆逊自今年二月驻军于此，已坚守四月有余。营中将士屡次请战，皆被他压了下来。但此时，他正立于帅帐之外，望着西面天际默然出神。
副将徐盛走上前来，低声道：“大都督，探子回报，蜀军换帅了。刘备已回成都，如今统兵的是诸葛亮。”
陆逊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年不过三十七岁，面庞清瘦，双目却深不见底。他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诸葛亮……此人我早有耳闻。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之人，赤壁之战时联吴破曹，其智谋不在周瑜之下。他一来便命蜀军后撤，退守巫县……依你之见，这该如何解读？”
徐盛道：“末将以为，诸葛亮向来谨慎，他见我军固守不出，便不敢冒进，故而先退再谋。正是我军乘势出击的良机！”
陆逊微微摇头：“若诸葛亮真是谨慎之人，他该做的不是退兵，而是加固营垒、广积粮草，以待天时。他退了，还退得这么干脆——太干脆了，便是疑点。”
他转身回帐，走到案前，上面摊着蜀军近日的所有动向：伐木、换防、水军改装战船、后撤十里……每一条都写在一块竹简上，陆逊反复推敲，却总觉得这些动作背后另有一层含义，仿佛隔着雾看山，若隐若现。
“伐木三千株……“他拿起那块竹简，在手中掂了掂，“若为扎营，三千株木材足可建三百座营帐。但冯习却把木头堆在山上，并未运回巫县大营。堆在山上做什么？”
他又拿起另一块：“水军三百艘改装战船。改的是什么？诸葛亮最善用火，周瑜当年火烧赤壁便是他献的计策。他改战船，莫非也想以火攻我？”
想到这里，陆逊忽然心头一紧。他将地图铺开，目光锁定猇亭以北的马鞍山，又看看长江两岸的渡口，突然低声道：“不对——他在诱我。”
徐盛诧异：“大都督何出此言？”
陆逊指着地图：“你看，蜀军后撤十里，但并未撤走马鞍山上的营寨。那些营寨虽然空了，但旌旗仍在、帐篷仍在，远远看去，仿佛还有大军驻扎。诸葛亮这是故意留了一个’靶子’给我。他伐木堆在山头，又留空营在山脚，两相呼应——若我以火攻空营，火势必然引燃山上的木材堆，到时大火封山，我前锋军队便会被困在山谷之中，进退不得。”
徐盛听得冷汗淋漓：“那……那便不打火攻了？”
陆逊沉默良久，忽然露出一丝罕见的笑意：“不，要打。只是不能照着诸葛亮设计的路子打。”
他提起朱笔，在地图上一处点了个圆圈，沉声道：“他要诱我火攻马鞍山，我便偏偏不烧马鞍山。诸葛亮此刻一定以为我在盘算火攻——我便反其道行之：今夜三更，我亲率五千精锐，从长江南岸悄悄渡河，直取巫县大营。诸葛亮再能算，也算不到我放着’火攻’不打，却来夜袭他的大本营。只要擒住冯习，夺下巫县，诸葛亮便失了立足之地，那马鞍山上的三千株木材，便只能便宜了我堆灶烧饭。”
徐盛眼中精光一闪，抱拳道：“末将愿随大都督夜袭！”
陆逊收起地图，走到帐外，仰望夜空。天上云层厚重，遮住了月光，正是夜行的好天气。他喃喃道：“孔明啊孔明，你布了一个天大的口袋，等着我往火坑里跳。可我偏要绕过你的陷阱，去掏你的后路……这一回，看你如何应对。”
他转身入帐，号令全军：三更造饭，四更渡江。
而此刻五十里外的巫县大营中，诸葛亮正安然坐在帐内，手持一卷《孙子兵法》，读到《九地篇》中一句：“投之亡地然后存，陷之死地然后生。“他合上书卷，对身旁的马良笑道：
“幼常，你猜陆逊今夜会来，还是不会来？”
马良摇头道：“这……末将不敢妄断。”
诸葛亮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掀帘望了一眼天色，云层遮月、江风南来。他轻声说了一句让马良愕然的话：
“他今夜一定会来，但他不会走马鞍山。他一定会绕路从南岸渡江，直取巫县大营。”
马良惊道：“丞相如何得知？”
诸葛亮回身，羽扇轻摇，笑容宁静如水：
“因为陆逊太聪明了。聪明人最怕被人算中，所以凡是我明摆着布下的局，他一定会绕过去。他以为绕过去便是胜算，却不知——他绕过去的那个局，正是我给他留的’生路'。而他选择走的这条’险路'，才是我真正埋了伏兵的地方。”
正是：一朝换帅风云变，双雄斗智夜江寒。欲知陆逊夜袭能否得手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