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三道密令惊虎帐，一计连营定乾坤
次日清晨，永安宫正殿。
天刚蒙蒙亮，诸葛亮便沐浴更衣，换上一身崭新的鹤氅，手持羽扇，立于殿前。昨夜一场大雨洗净了天地，此时朝阳初升，金光穿过云层，洒在城楼之上，竟有一种大战前少有的宁静。
卯时三刻，三通鼓响。各营将领陆续入殿。走在最前面的是征东将军冯习，此人四十余岁，面色黝黑，浑身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。他身后紧跟着前部都督张南、副将吴班，另有军师马良、参谋程畿等文官随行。
众人皆不知丞相何故连夜赶来，但见殿中气氛肃穆，刘备高坐主位，诸葛亮侍立一旁，神情皆异常凝重，便不敢多问，依序站定。
刘备扫视众将一圈，缓缓开口：“朕昨夜与丞相长谈，深思熟虑后，决意即日班师回成都主持朝政。前线三军，由丞相诸葛亮全权调度。凡进退攻守之令，皆以丞相玉印为准，如有违抗，军法从事。”
此言一出，满堂哗然。
冯习率先出列，抱拳高声道：“陛下！我军正与吴军相持，士气可用，若此时陛下回朝，军心必然动摇！臣斗胆请陛下三思！”
张南也跟着跪地：“陛下，我军七百里连营，粮道已通，前锋距猇亭不足十里。陆逊虽坚守不出，但已是强弩之末。再攻半月，必可破之！何以轻言退兵？”
一时间，殿中诸将纷纷附议，声浪此起彼伏。
诸葛亮静静听着，并不说话。待众人声音渐歇，他才缓步走到殿中，向众将环施一礼，语气平和却清晰无比：
“诸位将军，亮且问一句——我军连营七百里，若吴军从马鞍山纵火，东南风起时，如何救应？”
冯习一愣，随即道：“我军各营皆备水桶、沙土，火起不过烧一隅，何足为惧？”
诸葛亮羽扇轻摇，转向马良：“幼常，你通晓天文，请问如今是大暑前后，草木燥否？东南风每至午后几时起？风势几何？”
马良面红耳赤，低声道：“如今……如今确为旱季，草木干枯，东南风……未时起，至酉时方歇，风力……足以扬帆。”
诸葛亮再问：“若七百里连营尽起火，一营救一营，三万人往来奔走，可来得及？”
马良额头冒汗，不再答话。
殿中一片死寂。众将面面相觑，冯习脸上的悍勇之气终于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恐。他虽善战，却不愚钝，经诸葛亮这么一点，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张南仍有些不甘：“丞相之言虽有理，但陆逊若真有此计，何不早用？我军对峙已三月有余，他每日只是高挂免战牌，从未主动出击。这如何解释？”
诸葛亮微微一笑，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，展开朗声道：“这是昨夜臣截获的吴军细作密报。陆逊营中每日寅时造饭，却不攻我军，而是在营后挖了一条宽三丈、长五里的’火道'，沿途堆满硫磺硝石。他等的，正是风向转变之日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如电般扫过在场众人：“为何早不用？因为四月是梅雨季，草木湿重，火势难起。而今闰六月将至，已连晴十八日。陆逊等的就是这两天。”
冯习、张南对视一眼，终于心服，双双跪地：“末将愚钝，险些误了大事！请丞相责罚！”
诸葛亮亲手扶起二人，温言道：“二位将军皆是我蜀中悍将，亮岂敢责罚？非但无罪，还要重用。只不过——打法要变。”
他转身面向刘备，拱手道：“陛下，臣昨夜已草拟三道军令，请陛下御览。”
侍从将一卷竹简呈上。刘备展开细看，眉头渐渐舒展，随即提笔朱批，加盖玉玺。他合上竹简，高声宣道：
“第一令：冯习、张南，即刻率精兵五千，退至巫县，不必与吴军交战，只做一事——砍伐巫县以北三里处’断头山’的树木，每棵伐倒后拖至江边，堆成木墙。三日内须伐尽三千株。不得有误。”
冯习虽不解其意，但见刘备语气坚决，当即领命。
“第二令：黄权、吴班，率水军战船三百艘，改装为火船。每船船舱下藏火油二十桶，船头设铁钉撞角。完工后泊于永安码头，听候丞相调遣。限五日完工。”
黄权出列领命，眼中精光闪烁。他是蜀中水军宿将，一听"火船"二字，便知必有大用，心中暗暗佩服诸葛亮布局之深。
“第三令：向宠，即刻点三千新兵，用竹木草席扎成人形，裹以旧甲旌旗，趁夜运至猇亭以北的山林中，每隔百步立一个，连绵布设。务必使吴军哨探远远看去，以为我军仍在扎营避暑。这项工程最为隐秘，若有泄露，提头来见。”
向宠年轻英武，热血沸腾，朗声道：“末将定不辱命！”
三道令毕，诸葛亮又补充道：“诸位将军，此三事看似分散，实则一体。伐木是’断陆逊后援'，火船是’以其道还其身'，草人假营是’诱其入彀'。三计环环相扣，陆逊便是有通天之智，也猜不透我下一步棋落何处。”
马良此时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，他深深看了诸葛亮一眼，拱手道：“丞相妙算，良虽久随陛下，今日方知人外有人。只是……有一事不解。”
“幼常请讲。”
“陆逊若见我军伐木、设假营，必然派细作探查。万一识破，岂非前功尽弃？”
诸葛亮轻摇羽扇，笑容温和却带着智珠在握的从容：“幼常所虑极是。所以亮已令沿江三十里内所有渡口严密封锁，过往船只一律盘查。吴军细作若要过江报信，除非化身为鱼。即便有个别漏网之鱼传回消息，他们看到的也只是——‘蜀军伐木建新营，且布设草人充军数’。这恰恰是陆逊最希望看到的情报。”
马良恍然，抚掌笑道：“原来丞相是’疑中布疑，实中藏虚'！妙极，妙极！”
刘备见众将心服，面色终于舒展了几分。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诸葛亮面前，伸出双手握住了诸葛亮的手腕。因激动而微微发颤：
“丞相，朕将这数万将士的性命，尽数托付于你。”
诸葛亮垂首，声音沉稳如山：“陛下放心。臣必教陆逊明白——西蜀有臣一人，江东便不可渡江半步。”
当日午后，刘备即带三千禁军动身西返。临行前，他最后一次回望东方的猇亭方向，只见山峦叠嶂，江水滔滔，看不清敌我营垒。他沉默片刻，拨转马头，轻声道：
“走吧。”
马蹄声渐远，永安宫城楼之上，诸葛亮独自伫立，目送天子仪仗消失在山道拐角。江风猎猎，吹动他鹤氅翻飞。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墨绿色的"昭烈之符"，嘴角微微一勾。
“陆逊啊陆逊，你我素未谋面，但这一场棋局，亮已为你布下三十二道连环……”
他转身望向东方天际，目光穿透层云，仿佛已看见了百里之外那座吴军大营，看见了那个正伏案灯下、手抚长剑的青年统帅。
“你善于’忍'，我善于’算'。但我的’算’里，有四两拨千斤之法。这一回——怕是你的’忍'，要忍到头了。”
正是：三道密令惊虎帐，一心布阵困蛟龙。欲知陆逊如何应对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