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卧龙献计安西蜀，先主托印付东征
当夜，永安宫西阁灯火通明。刘备屏退左右，只留诸葛亮一人对坐。宫外雨声渐歇，檐水嘀嗒，衬得室内格外寂静。
侍从呈上两碗热姜汤，刘备却不饮，只将碗捧在手中，目光落在诸葛亮湿透的衣袍上，半晌方道：“丞相一路辛苦。朕近日心绪不宁，夜夜梦见于江上见大火冲天，但以为不过是日有所思，竟未深想。今日丞相一言惊醒梦中人——可朕仍有疑惑，丞相远在千里之外，如何比前线诸将更知夷陵地势？”
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卷斑驳的羊皮图，在案上徐徐铺开。上面山川、河流、关隘、林木密密麻麻，每一处都用蝇头小楷注得分明。刘备俯身细看，见那字迹竟有些褪色，显然非一日之功。
“此图乃臣于建安十六年随陛下入蜀时，途经荆州所绘。当时便觉夷陵一带山多林密，若遇夏秋旱风，极易成燎原之势。臣本拟待时机成熟，将此图奉上，劝陛下早作防火之备。不意东吴背盟，关羽遇害，陛下震怒兴兵，臣身在成都，未能及时阻拦，至今追悔莫及。”
刘备闻言，面色微微一变，良久才道：“朕亲率大军东下，沿途所遇皆是降将献城，未见东吴顽抗，便以为陆逊无能。谁知他步步诱敌深入，朕竟毫无察觉。”
诸葛亮点头，取过案上烛台，指着图中一处标注着"马鞍山"的地方：“陛下可曾派人上山查探？”
刘备略一思索：“朕曾令冯习率五百人上山砍柴扎营，回报说山中树木参天，便于隐蔽，便在那里设立了十余座连营。”
“这便是陆逊所等的。“诸葛亮沉声道，“五月以来，南方少雨，草木干燥。若陆逊遣一队精兵，趁东南风起时从上游纵火，火借风势，风助火威，那马鞍山便是一座巨大的火炉。陛下连营七百余里，首尾难顾，一旦火起，前锋后军皆成死地。”
刘备听到此处，额头已渗出细汗。他推案而起，在殿中来回踱步，忽然站定，回头看着诸葛亮：“丞相所言朕已知惧。但朕举倾国之兵而来，若一矢未发便退，岂非教天下耻笑？又何以对关、张二弟在天之灵？”
诸葛亮缓缓起身，走到刘备面前，拱手一揖：“陛下明鉴，臣此来并非劝陛下罢兵，而是劝陛下——换一种打法。”
刘备眼睛一亮：“何为’换一种打法'？”
诸葛亮重新坐回案前，蘸水在桌面画出三道线：
“第一，陛下即刻动身，以’回成都祭天’之名班师，留下精兵三万于永安，由臣全权指挥。若陛下亲在前线，陆逊知陛下性急，必有针对性布置。若换臣来，他摸不清虚实，只能被动应对。”
刘备面色凝重：“那朕岂非……临阵脱逃？”
“非也。“诸葛亮目光炯炯，“陛下回成都，恰恰是最大的进攻。成都乃国本，陛下坐镇后方，则粮道通畅、军心稳固。前线将士兵知天子在朝，必戮力向前。此为’内外夹击，以静制动’之法。”
刘备慢慢坐回椅上，手指轻叩案面，若有所思。
诸葛亮继续道：“第二，臣已遣邓芝携黄金玉帛入洛阳。陛下可知为何？”
“莫不是要……联魏抗吴？“刘备眉头一皱。
“正是。曹丕新立，正欲立威于天下。若闻蜀吴大战，必然起兵南下伐吴。孙权腹背受敌，则陆逊不得不分兵回防，我军正面压力便至少减了三成。”
刘备沉吟片刻：“但曹丕此人奸诈，若他佯攻孙权，实则偷袭汉中，又当如何？”
诸葛亮微微一笑，从怀中取出另一道密令展开，上面盖着丞相金印：“臣已令魏延连夜赶回汉中，加固阳平关，并请赵云从江州北上协防。曹丕若真敢图汉中，魏延、赵云二人足可教他折戟秦岭。”
刘备听到"赵云"二字，眼神微暗，似乎想起了当初赵云劝谏之语，叹了口气：“子龙……当日劝朕勿伐吴，朕未采纳。而今丞相调他守汉中，倒是对了他的性子。”
诸葛亮却不接这话，只说第三件事：“第三，臣请改陆路为主为水陆并进。蜀军沿江而下，战船本是利器，陛下却将水军尽数改为运粮，弃于江岸不用。臣以为，应将战船修复，配以火器、劲弩，沿江骚扰吴军后方。陆逊若敢全力攻我陆营，水军便焚其浮桥、断其后援；他若回头打水军，陆营便擂鼓出击，教他两处奔命。”
刘备听完这三策，呆坐了许久，忽然抚掌大笑：“丞相啊丞相，你这一路冒雨赶来，竟已为朕筹划好全局！朕自以为征战半生，足可独当一面，不料却差点害了三军性命。”
他说到此处，声音忽低，竟带了哽咽之意：“若朕真在夷陵丧师失地，有何面目去见先帝？有何面目去见二弟？”
诸葛亮见刘备真情流露，也垂首拱手：“陛下言重了。用兵之道，胜败乃兵家常事。若能及早觉察，改弦更张，便是大幸。臣今日来，只求陛下一物——”
“何物？”
“信任。”
这二字一出，殿中突然安静。刘备望着诸葛亮湿漉漉的鬓发和微微发青的唇色，心如刀绞。他想起当年三顾茅庐时，诸葛亮还是个未满三十的青年，而今也已双鬓染霜。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案后，从贴身处取出一枚玉印，郑重放在诸葛亮手中。
此印通体墨绿，上刻”昭烈之符“四字，正是刘备御用调兵信物，天下仅此一枚。
“丞相持此印，代朕调度三军。朕明日便启程回成都。前线之事，不闻不问，一切皆由丞相做主。”
诸葛亮接过玉印，双手微颤，跪地叩首：“臣当竭尽股肱之力，不辱使命。”
刘备扶他起来，忽然问道：“若陆逊果真火攻，丞相如何应对？”
诸葛亮起身走到窗前，推开木窗，夜风拂面，带来雨后泥土的气息。他望着东方天际，缓缓说出一句令刘备终身难忘的话：
“他要火攻，臣便让他烧。只是烧的，是臣为他准备的三百里草人假营。他要断我归路，臣便掘开上游山坝，以水灌其军。他倚仗东南风，臣却借他东南风，将火船顺风送至他江面浮桥之下——”
“陛下，世上最利的矛，往往也是最薄的盾。陆逊强在’忍'，臣便专破他的’忍'。”
刘备听得目瞪口呆，良久才喃喃道：“有此计，东吴休矣！”
诸葛亮微微摇头：“臣只要荆州二郡，教孙权不敢再窥蜀中便足矣。曹魏在北，才是心腹大患。陛下，此战不必灭吴，只需让孙权明白——西蜀有臣诸葛亮一日，他便一日不可北望西川。”
窗外，一轮明月穿透云层，银光洒满永安的城楼。刘备与诸葛亮并肩立于窗前，各怀心事。一个在思索如何回成都稳住朝局，一个在盘算明日如何调兵遣将。
远处江面上，忽然传来一声号角，呜呜咽咽，不知是蜀军巡船还是吴军哨船。诸葛亮侧耳听了一会儿，忽然轻声笑道：
“陆逊此刻大约正在灯下察看地图，盘算何时纵火。他一定想不到——明日天亮之后，他要面对的，再不是那个急于复仇的昭烈皇帝了。”
正是：昨夜双龙谋定策，明朝独虎出重关。欲知孔明如何调兵布局，且听下回分解。